后金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, 四角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。
皇太极踞坐在熊皮椅上,手里攥着一封明军射过来的书信。
代善被俘, 岳托被俘,阿济格被俘, 镶红旗残部千余人全军覆没,无一走脱。
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信末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,大明天子朱由校。
字迹说不上多漂亮, 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张狂, 仿佛隔着信纸便能看见那个少年天子睥睨众生的模样。
诸贝勒都听到了这个坏消息, 帐中陷入死寂。
阿敏头一个打破沉默, 嚷道:“大汗!让我带正白旗全军出击, 趁明国小皇帝还缩在医巫闾山里把他连窝端了!大贝勒虽有过,到底是先汗长子,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明军手里受辱,阿济格与岳托亦是我八旗勇士,岂能坐视不救?”
济尔哈朗立在他身侧, 眉头拧成一团, 闻言摇了摇头道:“医巫闾山方圆数百里,山谷纵横,林深路险,白杆兵又惯在山地间穿插设伏,咱们贸然进山搜剿便如在大海里捞针,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折损更多兵马。”
阿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, 粗声道:“照你这么说,咱们便什么都不做干等着?”
济尔哈朗并不动气,只朝皇太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, “明国皇帝挟持大贝勒与阿济格无非是要挟我大金退兵议和,汗王若顺了他的意,八旗将士用血肉堆出来的战果便付诸东流,往后明军更会得寸进尺,以为只要擒我几员大将便能叫大金俯首帖耳。”
可若全然不理,诸贝勒与八旗将士又会觉得汗王薄情寡义,不顾亲族死活,军心一旦散了,这仗便更打不下去。
这话他没说出口,但他知道皇太极担心的就是这个。
阿敏似乎想反驳,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,莽古尔泰叛了,代善被俘,阿济格也被擒了,四大贝勒里只剩下他与皇太极两人,他虽性烈如火却也并非全无心肝,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。
皇太极面色依旧沉稳如常,只有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青,泄露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波澜。
他先替代善的过失向众人告罪,自责未能及时规劝兄长,以致陷亲族于敌手,代善乃先汗长子,诸贝勒之长兄,若坐视其受辱便是他这个汗王无能。
因此议和自然要议的,不但要议,还要郑重其事,言辞务必恭谨谦卑,只说大金愿与大明罢兵修好,归还所据堡寨城池及掳掠百姓,岁岁入贡,永为藩属,只要肯放还代善、阿济格与岳托三人,一切条件皆可商榷。
此言一出,帐中一片哗然。
阿敏第一个跳起来:“不可!大金自先汗起兵以来浴血奋战数十载才打下这般基业,岂能为了几个败军之将便自甘藩属!代善自己打了败仗被人擒了去,凭什么要八旗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城池去赎!”
几个年长的固山额真虽未说话,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,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。
皇太极等众人吵够了,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“谁说要真议和?议和不过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大金已无力再战,明国皇帝年轻气盛,见大金服软必定志得意满,一得意便会松懈露出破绽。到那时候,咱们再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,把代善和阿济格抢回来。”
帐中又是一静,随即阿敏恍然大悟,拍着大腿连声称妙,济尔哈朗也微微点头。
众将见皇太极胸有成竹,皆露出心悦诚服之色,纷纷躬身应是。
唯有范文程垂手立在角落,将那份书信与皇太极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,大明天子身旁的文武班底,无论是熊廷弼孙承宗,还是戚元靖秦良玉,这些人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,岂会轻易相信一封议和国书便松懈了戒备。
但他也知道,皇太极眼下走的这步险棋恰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罗刹炮废了大半,粮草被烧得七七八八,阿济格被擒,代善被俘,镶红旗残部覆没,若不趁此机会拼死一搏,大金便只剩下退兵一条路可走了。
皇太极将范文程唤到舆图前,指着图上辽河故道那处旧墙的位置问:“此处距明军的粮草囤积之所还有多远?”
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先前绘制的地道走向图,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道:“大约百来步,只是这一段土质松软极易塌方,须得用木料撑住洞壁才能掘进。”
“木料不成问题,把后营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拆了便是。”皇太极转向济尔哈朗,“此事由你去办,三日之内必须掘到明军粮仓底下,不必炸塌,只消挖空地基,让粮仓自己沉下去,明军一旦断了粮便不战自乱。”
济尔哈朗沉声问道:“汗王,若明国皇帝当真答应议和,咱们又当如何?”
“议和的事由范文程去办,拖得越久越好,明国皇帝开出的条件不必急着驳回,逐条与他讨价还价,把议和的章程拉得越长,咱们掘进的时间便越充裕。”
皇太极轻笑一声,眼底变幻不定,“归还城池这一条绝不能松口,至少要做出舍不得松口的样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