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有良心也是种负担,她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你让内侍把奏折抬到这里,在我身边批阅也可以。”
裴怀贞弯了眉目,温柔应道:“好。”
“你如果坐累了,也可以上榻躺着,”薛青青说完,补充一句,“没有一定要让你上来躺着的意思……”
裴怀贞却如若收到军令的士卒,妇人话音未落,他便已经脱下外袍,倾身上榻。
被艾草薰过的锦被充满清苦气,混着冷冽的龙脑香气,本该是凛冽清冷的气味,却因两具紧贴的身躯,多了些许柔和的温情。
薛青青的身体被搂紧,男人的长臂环绕在她的腰间,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。
“放心,青娘。”
低沉的声音贴近在她耳边,喃喃轻语:“我今日哪里都不去,什么都不干,只在你身边,只陪着你。”
“安心睡去吧,我知道你很困。”
“睡吧,乖青娘。”
男人嗓音柔若四月春风,又如催眠童谣。
隔着衣料,薛青青听着那道沉稳有序的心跳声,仅是阖了下眼,思绪便沉入一片甜软的黑暗之中。
喜怒哀乐皆如小舟漂泊远去,只剩下无边无垠的放松。
难得的,她没再做噩梦。
却也做了个颇为古怪的梦。
梦里,薛青青身着现代的连衣裙,站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里,身上披了件黑色男士外套。
在她面前,站了个没见过的小孩子。
小孩生得很乖,白糯糯,桃花眼,漆黑的头发与眼瞳。
就是不知去哪玩完回来,身上的运动衫脏兮兮,小手里抱了只虚弱的小奶猫,仰头看她:
“妈妈,我可以养它吗?”
薛青青乍然醒来,心跳快得出奇,下意识摸向枕边男人,却摸了个空。
已是深夜时分,殿内燃着起夜的绢纱灯,侍候的宫人站在床榻两侧。
见她醒来,宫人走上前,端茶奉上。
薛青青喉中焦渴,却顾不得饮茶,下意识问宫人:“陛下呢,陛下去哪儿了?”
宫人神色闪烁,吞吞吐吐。
薛青青心梢一颤,不详的预感汹涌而来。
她顾不得其他,起身下榻,鞋来不及穿,不管宫人阻拦,四处奔跑寻找,呼喊裴怀贞的名字。
深夜寂静中,隐约传来男人痛苦的闷哼。
薛青青循着声音,走出寝殿,到了一处空置多年的偏殿外。
禁卫林立,死守殿门。
薛青青向禁卫扫去一眼,单薄柔弱的身体,竟陡然腾出一股佛挡杀佛的气势,走上前时,无人胆敢阻拦。
她伸手,推开殿门。
只见里面光线漆黑,泼墨一般填满整个殿内,门推开的瞬间,燃在殿外的灯影如若利刃,劈入黑暗当中,割出一线光亮。
殿内正中间,摆了一把用料厚重,稳如泰山的黑漆檀木太师椅。
椅上绳索缠绕,五花大绑了一个年轻男人。
男人满身伤痕,鲜红血水渗出雪白中衣,苍白的脸上,双目紧闭,额上青筋急促病态地不停抽搐。满头漆黑发丝早已凌乱散落,被汗水浸透,黏贴在同样抽搐不停的胸膛肌肉上。
似是防止咬舌自尽,男人口中还塞了厚厚一摞布帕,撑得唇角欲裂,渗出鲜艳的血丝。
听到开门声音,他眼皮跳了跳,睁开眼。
看到愣在门外的妇人,裴怀贞布满猩红的眼底,缓缓浮现一丝清明。
但不过短短一瞬,清明便被翻涌的阴戾掠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