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喷
三月十一日。
新增确诊病例七例。
这个数字本身已足够触目惊心,但真正击穿人们心理防线的,是紧随其后的一条补充记录——“护士玛尔塔,于昨夜病情恶化,抢救无效死亡。”
玛尔塔,曾穿梭在这些病房,照顾他人,执行防护命令,见证过“奇迹”。
如今,她却成了名单上一个冰冷的名字,一具被白布覆盖、从后院侧门悄悄运走的遗体。
她的死亡,与贵族迭戈伯爵的死截然不同。
伯爵的死,带来的是阶层间的震惊与物伤其类的恐惧。
而玛尔塔的死,带来的是彻骨的寒意与身份的崩塌。
她不是远在天边的贵族,她是他们中的一员,是穿着同样白袍、戴着同样口罩的同行,是曾经鲜活地存在于他们身边的同事。
她的死去,赤裸裸地宣告了一个事实:在这里,死神不辨身份,无人能够幸免。
隔离副楼内,恐慌如同实质的瘟疫般蔓延。
那位已经接受了祝福、病情正在好转的年轻子爵,听到消息后,整日惴惴不安,反复询问护士自己的血氧饱和度,对身体的任何一丝不适都反应过度。
另一位刚被送入、尚未决定是否接受祝福的商人妻子,在听闻玛尔塔死讯的瞬间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尖声叫道:“我同意!我什么都同意!请让那位道士快来!”
医护人员的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。
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里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悲凉。
玛尔塔的结局,可能就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明天。
严格的防护命令依然在执行,但动作间不免带上了几分麻木和宿命般的绝望。
路易斯医生依旧在昏迷中挣扎,他的存活与否,成了悬在所有医护人员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院长冈萨雷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玛尔塔的死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内部防线的崩溃,比外来病例的激增更令他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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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易斯医生的病房里,弥漫着一种与死亡赛跑后的疲惫,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气息。
与玛尔塔护士的结局不同,路易斯在昏迷中挺过了最危险的四十八小时。
尽管他坚决拒绝了祝福,但药物似乎在他身上发挥了应有的、甚至是超乎预期的效力。
陈锦涛站在床边,仔细查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。
路易斯的体温已经稳步回落至38度以下,虽然依旧虚弱,但肺部啰音明显减轻,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4这个相对安全的水平。
他厚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终于艰难地睁开,眼神里带着重病初愈的迷茫和医生本能的对自身状况的审视。
“你挺过来了,路易斯医生。”陈锦涛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药品起作用。”
路易斯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,旁边的护士连忙用棉签蘸水湿润他的嘴唇。
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用极其沙哑的声音问:“我昏迷了多久?其他人怎么样?”
他还不知道外面已然天翻地覆。
陈锦涛没有立刻回答他关于其他人的问题,只是将记录本递到他眼前,上面清晰地写着用药记录和生命体征的变化曲线。
“你的身体对药物反应良好。但恢复期需要绝对静养,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复发。”
路易斯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名和剂量,作为医生,他清楚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。
是这些他信赖的化学分子和植物碱,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
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——有逃出生天的庆幸,有对现代医学的信心的恢复。
“谢谢,陈医生。”他最终低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。
陈锦涛走出路易斯的病房,看着走廊里依旧忙碌和焦虑的景象。
生的希望,因为一个同行者的康复,似乎变得真切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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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二日。
圣安娜医院那勉强维持的体面与秩序,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,彻底粉碎。
新增病人的数量不再是缓慢攀升,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井喷。
医院主楼入口处一片混乱,装饰华丽的马车与普通出租马车挤作一团,堵塞了所有通道。
咳嗽声、哭喊声、焦急的质问声混杂在一起,昔日宁静肃穆的医院前厅变成了嘈杂的集市。
担架不够用了。
一些症状较轻,或身份不够显赫的病人,只能由家人搀扶着,踉跄地走向那栋已被视为“生死线”的后院隔离副楼。
穿着制服、戴着口罩的保安人员组成人墙,艰难地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,他们的眼神里也充满了疲惫与恐惧。
后院副楼早已超出了其设计容量。

